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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經的打穀場

打穀場,曾經是鄉村的重心。大集體時,每個生產隊都有一塊四五畝地大的打穀場。
  打穀場大多做在靠近村莊地勢較高的田野裏,那是方便勞力到場上幹活。打穀場依河而做,一個打穀場至少一面靠水,有的兩面甚至三面枕水,那是考慮農船裝卸麥把、稻把以及裝運糧食的便利。
  我們生產隊的打穀場就做在村子的河西。
  進了五月,田裏的大麥、小麥就會陸續泛黃了。農事不等人,此時老隊長必會安排用牛工阿龍夥做場。阿龍夥趕著他的大墩牛,花了三天的時間,先是將雜草叢生、荒蕪了一冬一春的舊場地淺淺地耕翻一交,然後又用滿蓋像梳頭一樣密密地細作了一遍。傍晚,老隊長率男女勞力帶著水桶、亮子、糞舀子前來潑場:挑的挑、拎的拎、潑的潑,歡快的說笑聲伴隨著接連不斷的陣陣水花浸透在乾枯的細土中。次日清晨,阿龍夥用舊草包包裹著石滾子,吆喝著他的大墩牛在鋪著穰草的場地上來來回回地走啊壓啊……當天,三塊偌大的、饅頭狀的打穀場就被做得平平展展、硬硬實實。
  穀場做好了,剛剛割下來的大堆大堆的麥把船,也就接二連三地從這個圩那個垛撐到了場頭。還是傍晚,老隊長帶著剛剛在麥地裏揮鐮割麥的男女勞力們,又轉移到了打穀場上。那時,白天烈日下在田野裏割麥,晚上夜色中在穀場上脫粒就是全體勞力的整個生活。幾十個勞力,圍著一兩臺“地老虎”,拉把的拉把、喂機的喂機、抬草的抬草、扛麥的扛麥……儘管燈光灰暗,月色朦朧;儘管機聲隆隆,轟聲如雷,但每一個人都是那麼的配合默契,激情高漲,硬是將那一船船的麥把,變成了若干個高高的草堆和長長的麥壟。
  與遠方麥地裏那些彎腰割麥、你追我趕的隊伍相比,此時場頭上曬麥的情景倒顯得有些悠閒和恬靜。場頭管理員車大伯領著七八個年齡稍大的婦女,將昨夜脫下來的小麥用拖蓋和板銑均勻地布曬在平整的穀場上。他們一刻不停追趕著烈日,用翻耙一上一下地翻曬著麥子,揮舞著大掃帚一次一次地掃去麥層上的空穗。
  下午,幾聲悶雷滾過,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的陰沉下來。無需老隊長召喚,無需村裏大喇叭呼喊,田野裏割麥的、圩堤上放牛的、小河裏撐船的,就連村子裏那些年老體弱和在家燒飯的,也都會在瞬間丟下手中的活計,從不同的方向奔往打穀場。
  “搶場啊,大家快去搶場啊!”他們邊跑邊喊,一時麥場沸騰了。推的推,翻的翻,扛的扛,抬的抬,掃的掃……大夥幹活的動作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快捷、迅猛!一邊做,一邊還不停地自我鼓勁:“快快快,快快快……”麥場上塵煙飛揚,人影穿梭,喊聲響徹雲霄……人們終於搶在暴雨來臨之前,將那些快要曬乾的麥子聚壟成堆,並用塑膠布和厚厚的麥草遮蓋起來。
  秋天,新稻登場了。秋天的打穀場雖沒有脫麥時的緊張,但同樣不乏辛苦與勞累。傍晚,當一捆一捆沉甸甸的稻把濃墨重彩地鋪展到場上,阿龍夥便吆著他的大墩牛,揮著牛鞭子,打起了稻場。連續多個夜晚,打穀場上總會響起阿龍夥那沙啞凝重被露水濕透的打牛號子。阿龍夥每打完一次場,老隊長總要將村裏那些剛剛沉睡在夢中的男女勞力們吆起來翻場——用草叉翻動稻草使穀草分離。白天割稻.挑把勞作了一天,半夜陡然被叫醒,他們的眼皮和腿腳是多麼的沉重!
  冬天的打穀場,就顯得那麼的清冷了。除了那一堆堆小山似的草垛外,再就是場南邊那三間已經斑駁了的灰磚紅瓦的倉庫了——那裏面用稻褶子存放著全隊人的口糧!只有到了臘月二十四以後,隊裏的每家每戶才會帶著笆斗,在倉庫的門口排著長隊等著分配口糧。倉庫的西邊,則是兩間土坯草棚,那是光棍阿龍夥的家——準確說那應該叫做牛棚。那裏面,住著阿龍夥和他朝夕廝守的大墩牛。只有到了有月光的晚上,穀場才會突然熱鬧起來。一幫孩童,總是喜歡在這裏爬草堆、鑽草洞、躲貓貓兒,或是在空場上玩那個不知玩了多少次的“不吃龍頭不吃尾”的遊戲。
  大集體時的打穀場在冬天和春天一直是空閒著的。不過春天來了,蠢蠢欲動的打穀場就不安分起來,場地上眨眼會鑽出一片片青嫩嫩的竹竹鞭和蕎蕎兒,那是比薺菜兒還要鮮美的野菜!初夏時節,幾場小雨過後,場邊上還會冒出一簇簇碧玉似的雨青菜,那絕對是燒湯煮粥的佳品!聯產到勞之後,打穀場被劃分到了各家各戶,惜土如金的莊戶人每年總會在麥收之後種下黃豆.秋收之後栽下油菜……
  現在,農業機械化代替了起早帶晚的人工收脫,水泥鋪就的鄉村公路、田間大道也成了村民曬麥曬稻最便利的場所。昔日的打穀場有的擴建成了宅基地,有的還原成了農田,有的變成了樹林,還有的建成了雞場、鴨場、豬場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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